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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5-09 | 宋朝文人们的大忧小乐——秦观 踏莎行
雾失楼台，月迷津渡，桃源望断无寻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，杜鹃声里斜阳暮。
驿寄梅花，鱼传尺素，砌成此恨无重数。郴江幸自绕郴山，为谁流下潇湘去？
秦学士，用命途多舛来形容你的周遭际遭，虽然有点宿命，但你也不得不认命。
我们在其它篇什中已经说了，在北宋新旧党的权力争夺战中，不管你站在哪一个阵营，你都不可能舒舒坦坦地在仕途上一路飙升。随了新旧党力量的消长，你的命运便如水上飘萍，难以自我把握命运的起伏不定。
这不，你终于被赶出了政治权力的中心而谪迁为杭州通判，又因有人告发你增损神宗实录，被贬处州酒税。绍圣三年，再以写佛书获罪，贬徙郴州，大约绍圣四年（1097）春三月，你谪居“郴州旅舍”。接二连三的谪迁，你的悲苦，你的怨恨难以遏制，遂述诸笔端，满纸凄怆四溢，苦寒逼人。又因其笔法婉曲，遂成千古绝唱。
你孤独地站在郴州旅舍的窗前，这时有料峭的春寒袭人，你禁不住打了个冷颤。
你举目眺望，眉目间有抹不去的忧伤。迷雾升腾，淹没了远远近近的楼台；朦胧的月色模糊了通向远方的渡口。桃源，那个武陵人曾经畅游痴游的世外桃源，那个你一直期待过描画过的世外桃源呢？你望尽天涯而无处可寻，你望尽可涯始终不见她的炫目丽影或者不定的幻影。
你怎可忍受被囿居幽馆的凄苦与悲寒，还有那苍茫暮色中，凄厉的杜鹃鸟撕人心肺的袁啼！往事如烟，在你的心中纷纷谢去；未来不可预知，你想起这些就有些不寒而栗。
驿寄梅花，鱼传尺素，友人的慰安联篇累牍，雪片般纷飞而至。但是这些，并不会减轻你心中的谪怨离恨，反而还“恨”台高筑，不堪重负！
唉，你只能无奈地叹惋：郴江啊，你本该绕着郴山而流，为什么要偏偏大老远地北流潇湘而去呢？
你伫立孤馆，窗外，寒烟蒸腾，雾锁津渡，郴江弃郴山而去，一意孤行地独自北流……
秦观，你这个饱读诗书、才气逼人的才子，你欲勇担重任，替国君谋策、为民众献智的汉子，到此刻，你却饱经沧桑，屡受挫折，你陷于进退两难、走投无路的境地。于是，你在雾锁烟罩的天地间寻找出路。可是，前路渺茫，命途难测，虽然季节的脚步早已迈进了春天，可你却深深地感受到了春天里的凄寒！还有那凄厉哀婉的杜鹃，她催着叫你归去，可归期何渺，归途何在？
这时，你突然想起世外桃源，那里或许正可让你暂得安适，正可抚慰疗治你千疮百孔的受创的灵魂！可是，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武陵人那样的幸运，你即使望断天涯，寻遍关河，也是徒劳无益，反增痛苦，更添忧思。总之，世间的一切仿佛总在跟你过意不去，在你最是苦闷彷徨的时候，它们一起站出来与你作对！
你手边的那一叠家书或者友人函件，让你多少有一点慰安。他们的温情又将你心中的希望点燃。于是，你想尽快地回到他们中间，让柔情与友情将你的冰雪之心温暖。你的目光再次穿越迷雾，投射到翻滚的郴江，你突然幡然醒悟：郴江，你真是幸运啊，可以环绕着郴山游走，可是，你为什么偏偏要弃郴山而去，去赶赴不可预期的约会呢？
是啊，你本可在亲情与友情的呵护与挚爱中愉快而优雅的生活，为什么偏偏要弃他们而去，在这个炎凉的世界去追寻自我位置，去实现自我的价值呢？
秦学士，这是一个有着超强社会责任感的人，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，在自身如此困厄的当头的自我叩问！
秦学士，桃源在哪里？让我告诉你，桃源就在你的身边，桃源就在你的起点，只要你愿意，你随时都可以回到桃源中去！你既已踏上了征途，选择了与桃源相反的去路，那你就得走下去，尽管眼前雾失楼台，月迷津渡！
这是一阕妙词，连你力主豪放的师父也不得不佩服，十分喜爱末两句“郴江幸自绕郴山，为举谁流下潇湘去”，当听到你去世的噩耗后，竟叹曰：“少游已矣，虽万人何赎！”于是自书于扇面，时时缅怀，时时追念！
而品词大师王国维亦十分嘉赏你这阕《踏莎行》，与东坡比，他更偏爱“可堪孤馆闭春寒，杜鹃声里斜阳暮”。王大师认为此二句有大气象，可与《诗经》中的“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”，屈子的《楚辞九章·涉江》以及唐王绩《野望》中的“树树皆秋色，山山尽落晖”相提并论。
两位大师品词的角度不同，因而结论有异。就这首词所表现你秦少游的个人处境而言，末二句更有撼人心魄的力量，更有深刻丰富的内涵。知你者你师父也——你师徒俩的悲剧命运何其相似呀，“同升而并黜”！
既然你的命运如此，你就不必责怪郴江的任性北去；既然你的命运如此，你也就不要再寄希望于隐居桃源，前面的路尽管不可预期，你就得一如既往的走下去！
山重水复也好，千难万险也罢，射出去箭就没有回头路——谁叫你身担重任、心怀天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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